【徐振辅专栏】大雨降临之时

【徐振辅专栏】大雨降临之时

徐振辅专栏〈大雨降临之时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大雨降临之时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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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趟的收穫应该会不错。」在数个小时的漫长车途中,嚮导不时和昏昏欲睡的我们搭话,试着唤起彼此的精神。「今年可是大开花的一年啊。」

下午转入小路后不久,他在一处视野辽阔的路边停车,指着远方一列高墙似的群山说:「那就是马里奥外围的环峰。」也就是说,后头就是神祕的马里奥盆地(Maliau basin)──那个沙巴最深且难以抵达的地区之一。这也表示,我们已经进入了婆罗洲的心脏地带。

我站在护栏边拍下几张照片。底下林深似海,雾气漫衍,是相当典型的低海拔雨林,也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高的陆域生态系。在这样的森林中围出一块10公顷的区域,树木种类就可以高达700种,比整个北美洲加起来还要多。其中最优势的类群是龙脑香科(Dipterocarpaceae)大乔木,它们在全世界有500多种,婆罗洲就佔了超过200种。要辨识出一株龙脑香并不困难,它们树干高大挺直,拔地而起数十米(已知最高将近90米,是雨林中最高的树),顶部展开成一团漂亮的球状树冠,如一根钉在土地上的巨型大头针。

黄娑罗双(Shorea faguetiana),最高的一种龙脑香

对一个自然爱好者而言,龙脑香最吸引人之处,莫过于羽毛球形状的可爱果实了。它们结果时,花萼会发育成螺旋桨一样的构造,在果实脱落时引起旋转,让它以竹蜻蜓之姿缓慢降落,有助于散播到比较远的地方。另外也有些不长翅膀的种类,会木栓化成疏鬆轻盈的质地,以利浮水旅行。我虽然来过婆罗洲许多次,却很少在森林中发现龙脑香果实,原因是,在「大开花」之外的年度,它们几乎是不会开花结果的。

大开花事件(general flowering event)是东南亚雨林的独特生态现象,通常数年才发生一次,有时甚至间隔超过十年。因为热带雨林缺乏明确的季节性,很多树木会经年累月储存能量,静待合适的繁殖时机。当各项环境因子齐备,便会以龙脑香为核心,加上一部分其他类群的树木,共同启动一场规模惊人的绽放,随之而来的就是盛大的果期。那不光是植物的盛会,也将是动物最活跃的时刻。

 

开启大开花的钥匙,目前认为和全球性的「圣婴–南方震荡现象(ENSO)」有很紧密的关联。平均每隔四到五年,东太平洋海水週期性升温,赤道洋流趋缓,信风减弱,造成位于西太平洋的婆罗洲等地为期数月的恶劣乾旱。当乾旱结束,雨季初临之时,就有很大机率会引发事件。当然,这不是唯一且绝对的启动条件,有人认为连续的夜间低温,也能促使植物的花芽萌发。

关于大开花的生态学意义,目前最广泛接受的解释是Janzen在1974年提出的「掠食饱和假说(predator satiation hypothesis)」。他认为,以种子为食的动物类群,平时食物资源相对缺乏,必然会保持在较小的族群量。因此大开花发生时,牠们无法消耗突如其来的庞大食物量,很多种子便能逃过一劫,提高了存活机率。对个别植物而言,如果选择在食物缺乏的季度繁衍,种子可能很快就会被取食殆尽。

红色的龙脑香果实褐色的龙脑香果实

就我所知,沙巴前一次大开花事件发生在2010年,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婆罗洲是什幺样的地方;而下一次大开花发生时,我又或许已经不再回来了。想到此时此刻,能身在婆罗洲猛烈跳动的心脏之中,实在让人兴奋不已。前往马里奥的路上,我四处都能见到巨大的龙脑香,挂满金黄、橙红、浅褐色的果实,在山坡上错落生长。那景象和普遍印象中绿意盎然的热带雨林颇为不同,几乎让人以为是温带落叶林的秋季。

大开花确实来临了。几只盔犀鸟无声觅食,一群大绿鸠轰然起飞;豪猪在洞穴里等待天黑,巨蜥在溪流边静候天亮。一个秘密消息在树与树之间流传,透过十亿枚根尖与真菌形成的网络,以及空气中化学分子的植物之语,龙脑香会知道,大开花已经来临了。它奋力生长花芽,一棵树能开出多达400万朵花。觅食的虫族不断穿梭其间,直至花朵凋落,十几万颗果实便在高耸的树冠中默默成形。这些硕大营养的果实,成熟前就得面对效率惊人的蛾类、象鼻虫和小蠹虫的蛀食,但它们放弃昂贵的化学性或物理性防御,选择以数量来对抗死亡。存活下来的果实在枝头继续成熟,直到一阵足够强劲的风将自己剥离母树。它们靠着萼片的旋转而得以轻盈飘降,如同白蚁带有细緻纹理的翅膀,在大雨过后静静落了一地。这时它们又将碰到地面上另一群饥饿的动物,譬如野猪,或者人类。

马来犀鸟

龙脑香富含油脂的种子,偶尔会成为当地人的食物来源。记得一个星期前,我刚拜访了砂拉越一位朋友的家,度过几天只有睡觉和小米酒的糜烂时光。当时他们位于河岸的长屋外头,就堆积了大量被撬开的果实残骸。

我想起过去几十年来,龙脑香也以另一种方式餵食着这个岛屿的人们。婆罗洲的重要产业之一是伐木业,其中九成以上来自低地雨林的龙脑香。它们笔直的树干,坚硬的质地,在林业上极具价值,因此撑起了一段辉煌的伐木时代。但热带林业和温带林业不同的是,热带森林的树种多样性极高,意味着单一种类的密度极低,这让雨林在面对伐木时,有其根本上的脆弱性。许多罕见物种在高强度干扰下,很容易发生区域性灭绝,而且无法依靠复育造林来挽回。1980年代以来,婆罗洲低地雨林可以说是世界上消亡最快的生态系。

车子停在道路尽头时,已是傍晚,夜宿地点紧邻着马里奥盆地。若想探索盆地内部风景,还得重装徒步四天三夜才行。不过真正成熟的原始林其实不适合寻找动物,因为森林演替到了后期,只有像龙脑香那样的大树才会留下来。它们佔据土壤和日光资源,让低矮树木难以生存,底层因此变得阴暗而空旷,动物相当稀少。

以寻找动物和鸟类为目标的我们,当然不打算翻山越岭。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像,自己进入马里奥盆地深处,站在瀰漫腐叶气息的、神殿似的巨木森林中。彼时如果突然起风,让亿万星尘般的果实从树冠层降落下来,那会不会就像是在漫长的乾季过后,地球上最瑰丽、最盛大、最缓慢、最后的一场大雨呢?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台大昆虫系毕业,现就读地理系硕士班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最近比较用心的主题有婆罗洲、北极、西藏和蒙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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