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徐振辅专栏】拉萨及其时间地景

【徐振辅专栏】拉萨及其时间地景

徐振辅专栏〈拉萨及其时间地景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拉萨及其时间地景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时隔数年,我又来到西藏,站在布达拉宫的石阶上,展望整个拉萨城。

从这里就能清楚看出,海拔3650公尺的拉萨其实是一大片平坦河谷,四周群峰高达5000公尺。其间有一条与城市共生了千年的拉萨河,侵蚀岩石,积澱平原,带来流水与泥沙;而人们筑起堤防,开挖水道,建造桥樑与渡口。无论是哪一群人或自然物,都没办法独立决定一座城市的样貌。他们必得透过对话、协商、索取、退让,战战兢兢地摸索一种共生的可能性。城市在每一个时代的样貌,就是一段密集互动过程中的暂时性结论。

而我所在的布达拉宫建筑在玛布日山的山顶,是河谷平原中央一个突兀的制高点。

如果你低头,从山脚开始往东南方看,邻近拉萨河北面这个区域,就是所谓拉萨的老城区。西元七世纪,吐蕃藏王松赞干布在此建立了城市最初的雏形,从此有了布达拉宫、大昭寺、小昭寺这些知名地标。现在这一带仍有许多以黑、白、红三色为主的藏式碉房,传统小贩集市活跃在巷弄中。这种表面的古旧感或许是有意为之,但相较于远处高楼林立的新城区,还是会给人一种童年时曾经在此生活过的错觉。

 

老城区的心脏是大昭寺,最早的外地商人、手工作坊、客栈、行政机关都聚集于此。它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,也是精神意义上的核心。如果有人来西藏却不拜访大昭寺,那样的旅行如同梦游。大昭寺中有一尊觉卧佛,据说是2500年前,佛祖释迦牟尼命工匠依自己12岁的形象所塑造。这尊佛像最初被供奉在古印度的乌仗那和菩提伽耶,将近1000年后,在两晋时期被带进了中国。到了7世纪,藏王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为妃,佛像才从唐朝宫廷来到了西藏。辗转流离的过程中,祂躲过了历史上的数次战乱,如今在拉萨供奉了1000多年,其完整、华美、悠久、殊胜,世上没有任何佛像能与之相比。你经常会在藏区各地看到虔诚的朝拜者,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,从千里外一路磕头而来,不为别的,就是要朝拜大昭寺这尊佛陀12岁等身像。这是很多藏传佛教徒一生中最大的愿望。

拉萨大昭寺前广场(东方IC)

而除了朝拜佛像本身以外,这些信众也会以大昭寺为中心,依循3条路线顺时针转经。其中最内圈称为囊廓,是以佛像为中心绕行大昭寺内殿;中圈称为帕廓,原本转的是古大昭寺的外围,现在则是扩建后的大昭寺外那条环形的八廓街;而最外圈称为林廓,环绕的是老城区的外缘,长度大概有10公里,古老时期,那就是整个城市。这3条同心圆式的转经道隐含了佛教的宇宙观,也决定了胚胎时期的城市空间结构。

如果再往外看出去,就是新城区了。那里道路笔直,垂直交叉,是这几十年来渐渐生长出来的。要继续细分的话,新城区当然也有比较新的部分跟比较老的部分。只要你愿意,边界是无限的。

 

不过这时请你转而往北面看,一直看到河谷平原的尽头,会在城市外缘的山腰处发现拉萨三大寺的其中两座:色拉寺和哲蚌寺。这里和老城区已经颇有一段距离,据说如此选址是为了避免喧嚣俗世,让僧人可以清静学习。毕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散布在河谷各处的寺院、贵族宅邸、平民聚居区之间都是广大的湿地与林地。只是现在,新生的城市把这些地方都黏合在一起了,旧的边界慢慢被抹去,新的边界也依循新的秩序而生。譬如我数年前还没有看到的众多武警与检查哨,在此刻新的意义下,又将拉萨分割成比较敏感的地方与比较不敏感的地方。

冬季大雪后的拉鲁湿地(东方IC)

刚刚望向远方的城市边缘时,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,拉萨西北边有一块像是城市刻意割让出来芦苇湿地,与新城区之间仅以道路区隔,互不侵犯。

对我来说,那很像是一块拉萨的时间地景。

时间地景(Time Landscape)是美国艺术家松费斯特(Alan Sonfist)在1978年创作的一件地景艺术品。他在繁华的纽约曼哈顿下城找了一块25 x 40英呎的闲置土地,种植白桦、黑樱桃、红刺柏等早期原生于当地的植物,而后放任自由生长,试图重现纽约300年前的自然地景。他说,我们应当建立起一种类似于战争纪念碑的自然纪念碑,提醒人们这块土地曾经的样貌。

确实在更早更早以前,如果站在没有布达拉宫的玛布日山顶,应该举目四望都是那样的湿地与林地。而现在若以卫星的视角,从太空中俯视拉萨,则几乎都是灰白色的城市建物。不过,唯独西北角有一块残存的暗棕色缺口,那里在藏语中称为当巴,意即生长芦苇的地方。现在的名字是拉鲁湿地自然保护区。

 

我突然想起先前参拜大昭寺时,嚮导说,当年文成公主带12岁等身像进藏,在冰天雪地中跋涉千里,佛像都是用一辆马拉木车载运着。当他们终于来到拉萨时,木车却深陷在一个叫惹木钦的沼泽地带,无论如何都拉不出来。所谓的惹木钦,指的是同样在老城区的小昭寺那一带。

大昭寺(东方IC)

得此凶兆,精通阴阳五行之术的文成公主经过测算,发现整个西藏的地形乃是一个魔女仰卧之相。为了镇伏魔道,必须在祂的12个关节处和心脏盖上寺庙才行。后来12座镇魔寺建成,唯独心脏是一座湖泊,人们本想用土填平,但湖水却汩汩涌出,怎幺都乾不了,最后只好用木材把整座湖覆盖起来,再把最后一座寺庙建在上头。

那就是大昭寺。

嚮导只要说了这个故事,一定会带他的客人去看大昭寺中一块黑色的大石头。那石头顶端有个很深的孔道,一路通到寺庙底下。他们说,这是松赞干布为了向后世证明底下真的有个湖泊而留的。据说只要靠近洞口,就可以听见湖的声音。

记得我当时就走上前去,弯下身子,侧头把耳朵贴近那道石头的孔道,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此,希望能听见湖泊的声音。

而湖泊就对我说话了。

当然没有,我久久倾听,连一点水的迹象都没有。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台大昆虫系毕业,现就读地理系硕士班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最近比较用心的主题有婆罗洲、北极、西藏和蒙古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