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徐振辅专栏】漫游者们

【徐振辅专栏】漫游者们

徐振辅专栏〈漫游者们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漫游者们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行经漫长的海岸线,切入丛林后不久,眼前有个好像底层植物刻意让出来的空旷之地,散布着人为活动的残留物和火的痕迹。我知道这就是今晚的夜宿地了。

这里是位在爪哇岛最西端,一个名为乌戎库隆(Ujung Kulon)的三角形半岛,也是世界上最后一群爪哇犀牛的栖息地。这几天我们请了一名嚮导Ade和一名背夫Ihom,沿半岛南岸行走,寻找一些犀牛的足印、排遗和兽径。白天时,夹带盐分的风沙飞奔过海岸线,像温暖而粗糙的舌头舔上身体。夜里躺进闷热的帐篷时,你会感觉自己和刚上岸的海鱼一样浑身滑腻,再怎幺疲倦也很难完全入眠。

 

野外生活最让城市人难受之处,或许就是流过汗又无法洗澡的那种,连皮肤都开始自我唾弃的沮丧感吧。但今天我们离开了海,扎营在森林中一处清澈的溪流边,所以一卸下行李,我立即决定带上一套乾净衣服往下游走,想趁着天光,用难得的淡水把自己清洗一遍。

当然,用清澈形容一条溪流,并不表示其中空无一物。刚到水边,我就发现大量蝌蚪似的小生物,连续不断地逆流上溯,如同装满豆子的麻布袋破了个洞,小豆子轰然倾泻,流动中有种秩序井然的美感。在一旁等了好一阵子,数量也没有减少的迹象,因此我还是脱了衣服,逕自到小溪中洗澡。他们受到我这个巨大障碍物的压迫而调整了航道,但前往上游的目标并没有动摇。

后来用杯子捞起几只才知道,那无穷无尽的小东西都是螃蟹幼体。虽然无法从外观辨识物种,不过在河流中集体上溯的话,大概就是字纹弓蟹吧。

字纹弓蟹(Varuna litterata)是广泛分布于印度洋─西太平洋区域(Indo-West Pacific)的物种,栖息在离海不远的河口湿地或淡水域,是环境中败朽碎屑的分解者。但蟹的演化起源于大海,即使后来部分类群适应了陆域或淡水环境,幼体一般还是要回到海里生长。因此繁殖季时,字纹弓蟹会降海产卵,让卵在大海中孵化成微小的蚤状幼体(zoea),经历一段浮游漂泊的生活,再长成具有高度游泳与爬行能力的大眼幼体(megalopae)。这时他们也无法再适应鹹水环境,便从海洋重新聚集到河口,準备返回一个不曾去过的地方。

 

洄溯通常发生在坡度平缓的感潮河川(tidal river),水文状况直接受海洋潮汐影响。此时唯有潮位、水温、流速、沉积物等环境条件恰好配合,才会形成大规模迁移的现象。如此盛景维持几天就会消失,让人想起以色列边境上那群贝都因人(Bedouin),他们是拒绝国家收服的游牧者,在沙漠中合力建造短暂的居所,不久后自行或者被政府拆除,人群蜉蝣似地流散。等到偶然的机遇下再次聚合,短暂交会,然后再次流散。贝都因人是洄游的蟹,或者说,蟹是大海的贝都因人。

而现在这群幼蟹正被推离童年的场所,跨越海与地的边界,和我乍然相会。我擦乾身体,穿上难得的乾净衣服,继续跟着蟹群前进。他们有时会分离成两列,像两条触手分头探索上溯的航道,不小心撞进水路的死巷就折返(遵循前方航迹的幼蟹都要因此多游那幺一小段)。尖峰时刻,一些转弯处的浅石滩或杂草丛容易交通壅堵,堆积过多的幼蟹就会交叠交叠再交叠,然后窸窸窣窣地翻越过去。

这个时候,Ade和Ihom应该在河的另一端钓鱼吧。我们所能携带的物资有限,因此扎营完成后,他们会利用空闲时间抓一些鱼虾,有时拿砍下来的棕榈叶铺床,或者编织容器。他们并不是在雨林中「探险求生」,而是在和地方维持安然自在的互动关係。这些嚮导都曾经是乌戎库隆的居民,有一套文化可以解释各种事物的意义,如同一部独属于这个半岛的创世神话,让他们理解月亮、雨雾、藻类、虫族、石头和红树林之间细緻纠缠的连结,从而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。

犀牛足印和排遗。

我相信绝大多数旅行者都曾经沉迷于「自己也属于那个地方」的错觉。譬如观光客到了蒙古草原,就要在改良过的蒙古包住一晚,好欺骗自己体会了游牧者的生活。只是就算身在完全相同的场所,居民和旅行者所拥有的地方感(sense of place)也会截然不同。但后者不见得有害,毕竟越陌生的环境越能激发新鲜的视野与观点,那是和地方摸索最基础关係的过程,一种面向自身无知的反击。这就是为什幺有些一无所知的旅行者能轻易写出一部游记,但身处在自己所熟悉的地方,却彷彿失语。

对我而言,乌戎库隆只是在东南亚旅行的过程中,循着世界上最稀有的犀牛这个故事线头,一路被指引到的暂时目的地。我的无知毫无疑问,也不企图反驳什幺。正因为这种短浅的关係,才让我们成为不会轻易留恋地方,得以保持语言热情的移动者。

不过Ade和Ihom或许正好相反。1991年,乌戎库隆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自然遗产,并在隔年从自然保护区改为印尼第一座国家公园,半岛上原有的村落被迁移到国家公园边界之外。那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剪刀,裁断居民和地方千丝万缕的牵连,再把他们放到另一个地方,交给时间一针一线缝合起来。这些人之中的一部分后来又回到国家公园担任嚮导,在这个回忆满溢之地,他们可以协调外地人和乌戎库隆之间陌生而紧张的关係。

黄昏了,我踩过软泥中一列巨大的犀牛足印回到营地。Ade腼腆地向我展示一条刚刚才从溪里抓到的鳗鱼,而后蹲在一旁开始处理,準备料理晚餐。

Ade和他刚钓到的鱼。

晚饭后,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吊床上摇晃,看着森林没入黑夜,星光偶尔穿过树叶的缝隙滴落下来。那情境舒服到好像一切思考都是做梦。后来是想起了螃蟹,我才又起身,拿着手电筒走到溪边。彼时很多夜行性的小虾密集地在岩缝间活动,但幼蟹似乎都消失了。我继续往下游走,才发现他们全部堆叠在河岸休息,甚至会在石头表面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緻密的聚合体。手电筒的强光如果贴得太近,蟹球会开始骚动,随即崩解四散。但只要给他们足够时间,又会慢慢凝聚起来。

等到清晨日光唤醒全部的蟹,他们将继续上溯,寻找自己认可的栖身之所。或许两三年后──如果非常幸运能活到两三年后,成熟的字纹弓蟹就会在各项环境条件的配合下,启动前往海岸的繁殖旅程。海是群体和个体的记忆伊始,一种生态性的依恋,演化的乡愁。好像地理学家段义孚所说的Topophilia──那个难以割捨的地方之爱。

可是海涨起来了,我们又不得不在离开地方与回到地方之间漂流。如果过程中偶然相遇,便抓住彼此身体,互相拼装成一座暂时运作的浮岛,作为一夜的营地。如此而已。

我关掉手电筒。一些大型窗萤的黄绿色光点从黑暗中浮现,四处漫游。

夜好像已经很深了。

 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现就读台大昆虫学系,即将进入台大地理所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是拍摄野生的独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最近比较专注的主题有婆罗洲、北极、西藏和蒙古。